虽然有些直男癌,但这部电影真正做到了“乐而不淫,哀而不伤”!

08-18 14:35 首页 任性知日

室生犀星与德田秋声、泉镜花并称为“金泽三文豪”,他的作品多次被改编,《兄妹》有1936年的木村十二版和1953年成濑巳喜男;1958年成濑巳喜男又拍摄了《杏子》。

1976年今井正拍摄了《哥儿们》; 2009年崎博导演《火之鱼》 ,而《蜜之哀伤》是他晚年的一部超现实主义小说,室生犀星“最后塑造的“理想女性”,2016年由石井聪互搬上银幕 



《蜜之哀伤》说的是风烛残年的老作家患了肺癌,突然某天自己养了三年的金鱼幻化为少女赤子照顾他,与之相伴,起初赤子顺从,发现老作家会情人后,嫉妒出走,作家的情人——像月亮一样温柔皎洁幽灵百合子时不时出现,因为牵挂围绕其身边。金鱼赤子和幽灵对男作家失望时,互相安慰。赤子找同类交尾,彻底激怒的老作家,一切变得不可控制起来。在意识流和现实快速转换推动下,事态愈发难以捉摸。赤子、百合子、年轻的男作家,爱慕老师的年轻女孩,卖金鱼的老板这些人物都是真实存在的吗,应该都是他疾病侵袭时日无多的虚幻构想。

 

 

作家一点点塑造出来的人物,似自己的亲人情人一般,金鱼赤子作为他生命中最后的创作,在赤子让他和幽灵说话时,老作家回答“她不存在”。 对于作家来讲,有构造故事,掌控人物命运的特权,笔下的每个人物在他笔下出生成长,终归随着结束而消失。当赤子送走幽灵,她同样会选择离开。

老作家这时说:“被人创造出来的生命,真是无情,比人类更加无情,不管如何爱,如何书写,还是什么都留不住。” 这部电影并不是看到封面浮想联翩的意淫故事,作家和金鱼女孩的恋爱,不过是假借,不如说是作家和自己笔下的人物的故事,创作的过程像场轰轰李烈的恋爱,难怪老作家在赤子离开时大喊,“我写尽所写,战斗到最后,心已经破破烂烂的” 。

作家临终说了那句“喜欢一个人,是一件愉快的事情”,这时金鱼女再次为他翩翩起舞。与开始的跳舞衔接,情感达到了还原。人的创造随着生命逝去而不存在,而在死亡瞬间,所有的幻想,似乎都能达成,意义和价值恒定了,都留给活着的人去幻想,去理解,去品评了。 

这部电影(小说)透露出作家对于创作的热爱,自然有原著作者室生犀星的影子,将作家的幻想与煎熬刻画出来。高良健吾饰演的芥川龙之介,不是为了为了出现而出现,芥川龙之介生前就住在室生犀星家附近,两人可谓是深交。片中作家说到“你一直在我触手不及的高处,我一边想着追上你,一边写作,这是我的希望,因为那个我才能写到现在”。 犀星是一直以芥川为榜样不断鼓励自己前行的。



 室生犀星的丧子之痛

 

《鬼怪文豪怪谈》是选择著名作家的名篇拍摄成短剧的形式,特辑最后一部名为《后日》,故事内核是沉重哀伤的,然而在是枝裕和导演的镜头下,却似一幅漫卷的水彩画,唯美且略带暖意。失去爱子的男人常去墓前祭拜,某日在归途中,发现身后一孩子尾随,行至家中,孩子和母亲欢喜相认,竟无半点多年阴阳生分。静谧的时空中,自然流泻的水和风,木屐敲击石阶的回声,响彻耳畔。赤着脚的孩子不知从何处来,他的出现让一家人其乐融融,然而他又会待不久悄然消失,随后又在某一天出现。第七日孩子对他们说“要回去了”,表情淡然,眼神柔和,和来时一样没有牵绊,母亲给他穿上袜子,与初来时为他洗脚一幕呼应。

此短片的原著作者室生犀星,这与他个人经历有何关联呢?这位近代名家明治22 年(1889 年)8 月生于金泽市,他的原名叫道照,犀星是他的笔名,“犀”字取自金泽老家附近的的河,“星”代表了他想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永远闪耀的愿望。他幼时经历颇为悲惨坎坷,作为64 岁的原加贺藩藩士吉种与家里33岁的女佣的私生子,出生后一周就被送到了附近的寺院,被寺院住持室生真乘夫妇所收养,在犀川沿岸围墙紧缩的雨宝院,拉开了其孤独人生的大幕。他的养母是一个叫赤井初的女人,经常大白天喝酒,野蛮得像个泼妇,犀星小时候经常遭到无端地打骂。

“母亲为了一点小事打我,淘气的我只要一顶嘴,她必是施以拳脚。母亲用带黄铜烟袋锅的长烟管抽着烟,在对待十岁左右发育尚未完全的肉体,烟袋锅功不可没,我身上留下青紫的烙印,新添道道伤痕。(中略)头顶上川濑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尖利的咒骂声,她一把将围裙扯破,气焰尤甚,她意识不到对方还是个孩子,这份憎恶令她下了狠手”。他在自传《弄狮子》(1936)这样记述着养母,对于养母他写的很负面,让人齿冷。刚写毕这则小说的犀星,曾跟养母交流过,说这是小说,因为这样才可以写作。赤井初给当时住在东京的犀星送过他最爱吃的鱼和点心,她说过:“道照怎么写我都不介意,就算他再出名,我依然淡定”。从这点来看赤井初也有其宅心仁厚的一面。

对于生母犀星则充满憧憬,并无展现出怨怼心情。在其处女作《幼年时代》(1919)中,犀星写了与生母相见的情形:母亲个子不高,白皙紧致的脸上略显苍白。和养母相比,还是生母严肃些,不过讨论氛围比较轻松,‘你要像个大人啊,这样一天来两趟可不行呦’,‘可是我还是想来啊’。然而事实上难以找到他频繁与生母相见的佐证。

 

被遗弃的孩子把养母写得很坏,以填补生母不在所带来情感真空,赤井初或许能理解他的那份心情。犀星从小被母亲抛弃,与生母的生活没有多少交集,他幼时常枯坐树下打发时光,杏树将他温柔环绕。在他九岁时生父去世,生母离家出走,行方不明。在犀川拾到枚地藏菩萨,相信在这块平凡的石头之中,蕴藏着一种不明觉厉的禅意。想到生死未卜的母亲,他为之祈福。在空幻中勾勒动人的情境,为了满足内心无法弥补的缺憾,他只有造出一个有别于现实的全新世界,才能赋予毫无印象的母亲以血肉和生命。

犀星只念了三年小学就辍学了,他到金泽地方法院当勤杂工。幸运的是在那他受到热爱徘句的上司指导,学作徘句和短歌,投稿到报纸和杂志,后来他辞去法院工作,辗转了数家报社做记者。1909年他离开金泽,到了东京。又由于贫困几度返乡又上京。故乡在心里是根绵软的尖刺,拨不开,也拔不出。对于引起创痛的故乡,他从心理上拒绝;可对于抛弃他的母亲和远隔千里的故乡,他又不断嘶吼着永远无法贴近的思念。

“故乡是远去他乡的思念/是心底浅吟的悲歌/纵然是流浪异乡乞食/恐怕也难以回去/京城孤单的黄昏/怀念故乡泪流不止/带着这份心情/想要回到遥远的京城 /想要回到远方的京城”。大正二年(1913年)《小景异情》这首诗登载在北原白秋办的《朱栾》上,同期也发表诗作的荻原朔太郎读后深受感动,开始与犀星相交,两人成为终生好友。

萩原朔太郎


大正五年(1916)两人一起创办诗刊《感情》,提倡诗之本质在在于感情的新式抒情。大正六年(1917年)荻原朔太郎首部诗集《吠月》出版,并在《感情》上发表评论专号。他以其白话自由诗体和率直地吐露爱情的风格,引起很大反响。《感情》第三年七月号刊登了犀星诗歌专号。1918年犀星的《爱的诗集》和《抒情小曲集》出版,他与朔太郎都在大正诗坛确立了地位。1919年他在佐藤春夫、芥川龙之介等作家影响下又开始小说创作,自传体三部曲《幼年时代》、《一个少女死去之前》、《盗香炉》(《情窦初开》)又让他确立了小说家地位。

大正十一年 (1922年)犀星的长男豹太郎早夭,十三个月的人生极其短暂。他有首诗《袜子》这样写道:为你穿上毛线袜/放入你喜欢的玩具/草帽和草鞋/也收拾整齐/用石头给棺盖钉上钉/出发去荒野/身为你的父亲/却无法送你一程/茕茕孑立/形影相吊/凝望着庭园出神/不能自已/紧咬烟草/泪流不止。他是通过写作不断追寻儿子的身影,1923年2月豹太郎死后的八个月他在《女性》二月号发表了《后日童子》,这则以丧子家庭为背景的故事,就是前文所说短片的原著。犀星无力回天,只有靠幻想弥补人生缺憾,这跟他被母遗弃之痛,同一个道理。孩子不时出现。又突然消失,给落寞的夫妻带来抚慰,抑或是儿子留恋尘世,只想与父母道个别。他写这则小说时,妻子怀上第二胎,注视肚子里三个月的小生命,他将未来出生的朝子也搬进了小说。尽管不幸的阴影存在着,人还是要向前行,给未来些许光明。

犀星和女儿杏子

 

就在此阶段犀星还写了首《母与子》——“每一天我都能在心底看到你/可我究竟从哪里来/我不知道/我每一天都注视着你/犹如注视着难以置信的神灵/我会相信你的每一句话/妈妈啊,让我把心底的疑问弄清楚吧/你为什要把我带到这个世上来/“不,孩子”你不必问/只要把你抚养成人就好了/成大了谁都会明白的/你要紧紧抓住妈妈的魂魄/直到妈妈消瘦苍老”。犀星以超然的态度面对“母与子”的羁绊,这亦是对人生苦痛的开释,他已将夭折的豹太郎和被母亲抛弃的“道造”这两个孩子合二为一。


 生命不息,创作不止


“我曾考虑过,到年过半百时不再舞文弄墨了。现在看来,当时想法太幼稚。如今我下定决心,即便到了五、六十岁,依然要写出具有个人风格的作品。从事写作的人丢掉笔杆子就是死亡,而在创作其间才是活着的。如果说我到六七十岁已白发苍苍,依旧笔耕不辍,写些无聊文字,那么它说明我这个无用文人依然怀有深刻的无用之感吧”。犀星在晚年又迎来了创作的高峰,无论诗歌还是小说,技艺更臻圆熟。自传性小说《杏子》(昭和三十二年新潮社出版)是以小说家平山平四郎和女儿杏子为中心人物,犀星仿佛将全部人生倒出来似的。写完这部书,他又发表了《我所热爱的诗人的传记》(昭和三十三年中央公论社出版)叙述了岛崎藤村、荻原朔太郎、北原白秋、堀辰雄、立原道造等诗人的一生并加以评论。另外还有怀念生母的《蜻蛉日记遗文》、歌颂女性的散文集《女人》及以故乡金泽为背景的情恋小说《告人书》等,他仿佛逆生长,依然洋溢着青年的性情。

“胡子任你怎么刮它还会长出来. 已经刮了六十年还是长. 长啊长,似乎都不知道什么是尽头. 每天都在想今天可要认真地刮, 要比昨天刮得更仔细, 天天都那么想. 以后也会一直那么想下去, 可它照样长出来. 比山上的草长得还快.”这首诗收录在诗人昭和三十四(1959)年发表的最后一部诗集中,那时他已经七十岁了,晚年他的创造力,就像诗里的胡子,很有一种野火烧不尽,春风吹又生的感觉。


室生犀星記念館〈旧軽井沢〉

 

 “老夫白发少年狂”对于诗人往往是种心态,残酷的恶疾会不请自来。犀星最后的日子患上了肺癌,他以为是肺病,不以为意。家人和亲友对他也隐瞒着病情。当时的森茉莉常去探望犀星,装作如无其事,但内心很煎熬。她在散文《室生犀星之死》这样写道:“在虎之门医院,老而弥坚的先生穿上青色外褂,就像一只拥有强劲翅膀和威猛气概的青色秃鹫。不过,当我看见那件青色外褂像死蝉闭合的翅膀一样挂在床脚的架子上时,我会是什么心情呢?算了,什么事情我都不想了,反正那种情况不会持续两三年。也许有一天,先生就会羽化成仙,把那件青色外外褂作翅膀,晃动着变得纤细白净的身子,快乐地从医院的窗户飞出去。那时先生离开了癌症,离开了恶心的病床,离开了输液瓶,离开了臃肿笨拙的人工呼吸器;先生含笑俯视我们,飞向我们不知道的国家。那里有堀辰雄,有原朔太郎,有北原白秋,还有一场欢笑喧阗的酒宴”。

 这情景是森茉莉幻想出来的,先生会与疾病搏斗,玩世不恭地面对现世。人最终都会面临死亡,像这里提到原朔太郎和北原白秋,一位是知己益友,另一位是自己诗歌的引路人。这两位已在二十年前(1942年)就去世了。堀辰雄呢,应该算犀星的后辈兼好友,他在1953年也去世了,想当年(大正十二年(1923年5月)二十岁的堀辰雄拜访了已然成名的犀星,这年夏天他第一次在犀星的带领下来到了一生最爱的轻井泽,也是经犀星的引荐,认识对自己文学思想影响最大的导师芥川龙之介,后来作为芥川晚年最优秀的弟子,开创新兴艺术派,掀起昭和文学的新风潮,这是承接,也是历史的必然。

我想犀星在最后时刻也会想起芥川龙之介,想起众多作家艺术家一起生活的田端,与朔太郎一起办诗刊,闲时造园,他从小院的边边角角,一草一木,开始扩大种植面积。园中那茂盛的木贼草,可是侄儿和女佣从千叶县草加车站附近山村搞到的,装了满满两皮箱带回来的。当时的好友芥川在文中揶揄说:“室生君酷爱庭园,不过造的不是自家庭院,而是在租赁的房屋庭园内追求风流雅趣啊!”犀星好园林,还喜欢陶瓷,对花道茶道也热衷,如果没有这些趣味,就不会诞生《造园的人》这类随笔了。


 昭和三十七年(1962)3月犀星去世,享年七十三岁。他的一生著作颇丰,诗歌和小说比翼齐飞,据说犀星“在他最后粗重的呼吸中,人们似乎听到了秃鹫临死时剧烈的振翅声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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